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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mber 2, 2026

序

我寫這篇札記的目的是記錄最近和 Claude Opus 5.5 對話時學到的一些關於漢語音韻的有趣知識。和 Claude 的對話糾正了我過去的一些錯誤猜測，讓我對閩南語、日文音讀和漢語發音的變化都有了全新的了解。

事情的起因是我想知道為甚麼「Johor Bahru」是「新山」。然後 Claude 告訴我說，這個名字的意思是「新柔佛」（其中 Bahru 即為「新」的意思），而早期福建和潮州的移民把「去柔佛」說成「過山」。換言之，按這個說法，福建話中「柔佛」的發音應該和 Johor 相近，但我覺得不是。因為「柔」讀作 liu [liu²⁴]，聲母 [l] 和 Johor 中 j 所代表的 [d͡ʒ] 不太一樣，但 Claude 說那批人的聲母可能更接近 [d͡z]。我就想到好像是的：現在我那邊沒有聽過這個音了，但我知道一些地方還保留著，如漳州、臺灣。我於是接著問了一些我好奇的問題，然後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。

其中一件有趣的事是，我發現閩南語中豐富的「文白異讀」可能是因為這些讀音來源於不同時期的漢語。我問 Claude 關於一些晉江閩南語聲母的問題，舉了「民」bin [ᵐbin²⁴] 這樣的字，以為是普通話的聲母變成了 [m]，但它告訴我說，其實這個字在中古的聲母就是 [m]，發生變化的是閩南語。這很有趣。我於是又對照日文中一些音讀字的聲母，發現日文音讀存在分層，閩南語亦有相似之處。

另外一點就是關於早期漢語的形態。會談到這個問題，是因為有一個疑問一直困擾著我：有些字在閩南語中有異讀，並且既有入聲又有去聲。這裏的關鍵點其實是同一個字有不同聲調，但我對聲調不敏感，只能發現入聲和非入聲的差別。我之前一直覺得，漢字並沒有這麼多讀音，只是現在的簡體字合併了許多本來不同的字；閩南語的多音則是因為文白異讀。我的想法是，即使文白異讀來自不同時期、地區的語音變化，入聲字應該還是入聲字。我不認為古人會不小心讀錯，還讓錯誤被廣泛接受。這裏的主要例子是「復」和「易」：如「回復」的「復」hok [hɔk²⁴] 是陽入聲，而「奔流到海不復回」的「復」hio [hio⁴¹] 卻不是。由此，我了解到一個特別有趣的猜想：早期漢語也可以在詞根上加前綴、後綴來派生新詞。其中一些詞綴由輔音構成；輔音脫落後，原來的讀音差別可能轉而由聲調保留下來。這也讓我想到古文獻中許多被稱為「詞類活用」的現象，如「名詞活用為動詞」「使動用法」。可能並不是同一個詞就有這麼多意思，而是它們本來就通過讀音區別，只是寫下來時仍用了同一個漢字。

本文除了序，都借助 AI 進行潤色、校對。我主要是組織結構和檢查、調整 AI 生成的內容。很多時候，AI（尤其是 Codex）為了把東西說「對」，會講得很複雜，然後人就不容易跟上。我也盡力在這點上做了一些調整，希望能增進可讀性。至於文獻考究等專業檢索的結果，我相信 AI 做得很好；這也是為甚麼現在我願意去整理這個一直很感興趣的領域：之前一直有一些猜想，但沒有認真去檢驗；現在借助 AI，這些猜想能得到驗證、反駁或補充。

閩南語和日文音讀的分層

分層現象

閩南語的文白異讀

閩南語同一個字常有文讀、白讀兩種讀法。文讀多用於讀書詞，白讀多用於日常詞。

以下閩南語以泉州府城音為準，並列臺羅與國際音標；國際音標右上角數字為單字調值。^{1, 2}

字	文讀	白讀
學	hak [hak²⁴]，如「學問」	oh [oʔ²⁴]，如「學堂」
食	sit [sit²⁴]，如「食物」	tsiah [t͡siaʔ²⁴]，如「食飯」
生	sng [sŋ̍³³]，如「學生」	sinn [sĩ³³]，如「生囝」
竹	tiok [tiɔk⁵]，如「絲竹」	tiak [tiak⁵]，如「竹席」

文白讀音都已固定在詞彙中，不能任意替換；日常交談也會用到文讀詞。兩者的歷史來源有所不同。

白讀保存了不同時期的較早特徵。例如「茶」te [te²⁴]、「竹」tiak [tiak⁵] 的 [t] 聲母，對應中古知組，常被視為舌頭、舌上尚未分化的遺存；「飛」白讀 per [pə³³]、「房」白讀 pang [paŋ²⁴] 的 [p]，則保留輕唇音分化前的雙唇聲母。中古匣母字「猴」白讀 kau [kau²⁴]、「厚」白讀 kau [kau²²]，也讀 [k]。¹ 這些特徵的年代並不相同：例如輕唇音的分化晚於《切韻》，保留 [p] 本身不能證明讀音早於六朝。

文讀的主體通常被聯繫到唐宋通語，與《切韻》《廣韻》的音類有較整齊的對應，韻尾保留 [p]、[t]、[k]、[m]、[n]、[ŋ] 的區別。³

這說的是讀音的來源，並不表示今天仍照當時的音值發音。

日文不同的音讀

日文的情況可以作一個對照。先區分音讀與訓讀：山讀 san [saɴ]，是承接漢語讀音的音讀；讀 yama [jama]，則是用日語固有詞來讀這個漢字，屬於訓讀。

日語的音讀本身也有不同層次，通常分為吳音、漢音和唐音。⁴

層次	大致的傳入背景	例子
吳音	主要在五、六世紀前後傳入，與南朝漢語及朝鮮半島的傳播途徑有關	「人」nin [ɲiɴ]、「文」mon [moɴ]
漢音	主要在七至九世紀隨遣唐使、留學生等傳入，與唐代長安一帶的語音有關	「人」jin [d͡ʑiɴ]、「文」bun [bɯɴ]
唐音	宋代以後陸續傳入，來源並不單一	「行燈」andon 中的「行」an [aɴ]

不同層次後來各自固定在詞中，如「人間」ningen 用吳音 nin，「日本人」nihonjin 用漢音 jin。

其中一組有意思的對應，是「文」的 mon [moɴ]／bun [bɯɴ]，以及「人」的 nin [ɲiɴ]／jin [d͡ʑiɴ]。「文」的中古聲母為 [m]，「人」的日母一般構擬為 [ɲ]。兩字的吳音聲母是鼻音，漢音則分別讀 [b] 和 [d͡ʑ]。這種差別通常聯繫到唐代西北方音的聲母去鼻化，傳入後又經過日語自身的演變。⁵

閩南語也可以從同一字的兩讀來看。「硬」文讀 ging [ᵑɡiŋ²²]，如「硬朗」；白讀 ngi [ŋĩ²²]，如「堅硬」。兩讀都對應中古疑母 [ŋ]：白讀保留鼻音聲母，元音也鼻化；文讀的聲母部分去鼻化，韻母則保留 -ŋ 韻尾。文白的差別同時見於聲母和韻母。^{6, 7}

不過，聲母的差別也與韻母條件有關。「牙」文讀 ga [ᵑɡa²⁴]，「雅」讀 nga [ŋã⁵⁵]，中古同屬疑母，今天的聲母則分別與口元音、鼻化元音相配。⁶ 因此，「硬」的文白兩讀可以展示分層，但不能把 [ŋ] 和 [ᵑɡ] 本身直接當作早、晚兩層的標記。⁸

漢語的不同時期

上古、中古、近代，是研究漢語歷史時劃分的幾個時期。各家的分期略有不同，這裏取大致範圍：

時期	大致範圍	主要的語音材料
上古漢語	先秦兩漢	《詩經》等韻文的押韻、形聲字、通假字及出土文字
中古漢語	魏晉南北朝至隋唐，研究材料延及宋代韻書、韻圖	《切韻》《廣韻》、反切、韻圖及域外漢字音
近代漢語	宋元以後至現代以前	《中原音韻》、戲曲押韻及各種對音材料
現代漢語	現代各地的漢語	方言調查、錄音及實際使用情況

前面幾種讀音的主要來源，可大致對應如下：^{3, 4}

讀音層次	主要對應的時期
閩南語白讀	包含上古至魏晉南北朝等多個較早層次
閩南語文讀	主體與唐宋通語有關
日文吳音	中古較早期，主要與南北朝漢語有關
日文漢音	中古唐代，主要與長安一帶的語音有關
日文唐音	宋代以後，跨越近代漢語的不同階段

兩種分層的對照

閩南語文讀與日文漢音都與唐代以來漢語讀書音的傳播有關。漢音主要以唐代長安一帶的語音為基礎；閩南語文讀的主體則常被聯繫到唐宋通語。兩者的歷史背景相近，但未必來自同一時地的一套讀音。^{4, 3}

例如「文」的泉州文讀 bun [ᵐbun²⁴]，與日文漢音 bun [bɯɴ] 相近，而有別於吳音 mon [moɴ]。兩者都呈現鼻音聲母轉向塞音的結果，泉州音則仍保留前鼻化。文讀有中古來源，並不妨礙它在傳播和後續使用中發生音變。

「人」的泉州文讀是 lin [lin²⁴]，漳州則是 jin [d͡zin¹³]。與日文漢音 jin [d͡ʑiɴ] 相比，漳州音的聲母更接近；三者都對應中古日母，卻有不同的演變結果。⁹

因此，日文漢音可以作為考察閩南語文讀的參照。至於閩南語白讀與日文吳音，兩者都保存了較早的成分，但白讀本身有多種來源，不能和吳音一一配成同一年代的層次。

上古漢語的可能性

文白異讀反映不同來源的讀音在閩南語中並存。另一些異讀則與詞義、詞性相配：表示動作時讀一音，表示事物時讀另一音。這些差別有的在中古韻書中已經存在，還可能與上古漢語的構詞方式有關。

閩南語中特別的異讀

「復」「易」都有入聲、去聲兩讀，在泉州音中仍能分辨。《廣韻》也分別為它們注了反切：上字取聲母，下字取韻母和聲調。^{10, 11}

字與義項	泉州音	《廣韻》反切	調類
復：返回、回復，如「復興」	hok [hɔk²⁴]	房六切	入聲
復：又、再	hio [hio⁴¹]	扶富切	去聲
易：更換、變易，如「貿易」	iak [iak²⁴]	羊益切	入聲
易：容易，如「容易」	i [i⁴¹]	以豉切	去聲

「復」「易」的前一讀是入聲，後一讀是去聲。

「複雜」的「複」讀 hok [hɔk⁵]，屬陰入，與「復興」的陽入 hok [hɔk²⁴] 不同。

這些讀音不能只用文白分層來解釋。《廣韻》已把「復」「易」的兩讀分列，而且讀音與詞義相聯繫。問題便是：這種音義差別，是否來自更早的構詞變化？

上古漢語的構詞

從押韻、諧聲到構擬

研究上古音，主要依靠《詩經》等韻文的押韻、形聲字的聲符、通假字及出土文字，再與中古音、現代方言和早期借詞比較。根據這些材料推求古代語音，稱為構擬；星號 * 表示推擬的形式。

構擬不只要說明古字怎樣讀，也要解釋它們如何演變成後來的讀音。以下採用的一條思路，是把某些音義相配的異讀，追溯到上古的前綴、後綴。詞根加上詞綴，形成相關的新詞，便是派生。

去聲與 *-s 後綴

一種有影響力的假說認為，中古去聲來自更早的 *-s 韻尾。*-s 消失後，原來由輔音區分的音節，改由聲調區分。上聲則常被聯繫到 *-ʔ；入聲與保留的塞音韻尾有關。這條研究思路與 André-Georges Haudricourt 對越南語聲調起源的分析密切相關。¹²

「惡」可以作一個例子。William H. Baxter、Laurent Sagart 的構擬把「不好、醜惡」與「厭惡」兩義分析為同一詞根有無 *-s 後綴的區別：¹³

詞義	上古構擬	中古調類	泉州音	普通話
不好、兇惡	*ʔˤak	入聲	ok [ɔk⁵]，如「惡人」	è [ɤ⁵¹]
厭惡	*ʔˤak-s	去聲	onn [ɔ̃⁴¹]，如「可惡」	wù [u⁵¹]

普通話的兩讀都成了去聲，泉州音卻仍保留入聲與去聲的區別：ok [ɔk⁵] 有 [k] 韻尾，onn [ɔ̃⁴¹] 沒有。¹¹

構擬中的 *ʔ 是喉塞音，ˤ 表示咽化。兩個形式的關鍵差別在詞尾：一個收 *-k，後來成為入聲；另一個在 *-k 後加了 *-s，韻尾組合經過變化，後來成為去聲。

這類以讀音區分詞義、用法的現象，傳統稱為「四聲別義」。去聲與其他聲調的對應，也見於下面幾組泉州音：¹¹

字	非去聲的讀音與用法	去聲的讀音與用法	意義關係
度	tok [tɔk²⁴]，入聲，如「揣度」	too [tɔ⁴¹]，如「溫度」	度量的動作與量度的尺度
量	liong [liɔŋ²⁴]，陽平，如「測量」	liong [liɔŋ⁴¹]，如「數量」	測量的動作與所得的量
傳	tuan [tuan²⁴]，陽平，如「傳達」	tuan [tuan⁴¹]，如「傳記」	傳述的動作與記錄的內容
衣	i [i³³]，陰平，如「衣冠」	i [i⁴¹]，如「衣錦榮歸」	衣服與穿衣的動作

「度」的入、去兩讀還有韻尾的差別；「量」「傳」「衣」則主要靠聲調區分。這些是今天留下的音義對應，*-s 假說試圖解釋它們如何形成。

其中，動詞派生名詞是 *-s 的一項重要分析。梅祖麟以「量」等字為例，並與藏語的 -s 後綴比較。¹⁴ 但「衣」是從名詞到動詞，「惡」又涉及評價和態度，不能把所有去聲異讀都解釋成「動詞加後綴變名詞」。去聲的語音來源與詞綴的具體功能，仍要分別考察。

使動與前綴

「飼」的本字是「食」：餵養、給人吃的意思，本來也寫作「食」。《史記》「推食食我」的後一個「食」，用的就是這個意思。¹⁵ 「吃」與「給吃」原本寫成同字，卻有不同讀音；閩南語的「食／飼」仍保留這組差別。Laurent Sagart、William H. Baxter 在 2012 年的論文中，提出如下構擬：¹⁶

詞義	泉州白讀	中古調類	上古構擬
食：吃	tsiah [t͡siaʔ²⁴]	入聲	*mə-lək
飼：給吃、餵養	tshi [t͡sʰi⁴¹]	去聲	*s-m-lək-s

「食」仍有喉塞韻尾 [ʔ]，「飼」沒有；聲母也有不送氣、送氣之別。構擬把「給吃」分析為帶使動前綴 *s- 的形式，同時還有詞尾的 *-s。

另一組材料是「敗」。古代音義記錄區分「自己敗了」與「打敗別人」：前者讀濁聲母，後者讀清聲母。對這組差別，有兩種不同分析：

分析	基本形式	派生形式
使動前綴 *s-	濁聲母，表示自己敗了	加 *s- 後聲母清化，表示使別人敗
鼻音前綴 *N-	清聲母，表示打敗別人	加 *N- 後聲母濁化，表示自身遭受失敗

兩種分析的派生方向相反：一種從「自敗」推出「敗人」，另一種從「敗人」推出「自敗」。這也是上古構詞研究中的具體分歧。^{14, 16}

其他

文言課常把「衣我」解釋為名詞作動詞，把「食我」解釋為使動。前面的例子卻提示，這些用法有時也伴隨讀音變化，可能是同一詞根派生出的不同詞，只是寫成同一個漢字。「活用」說明它們在句中怎樣使用；構詞分析則進一步追問，詞義與讀音的差別從何而來。只有用法不同、沒有音義對應的材料，還不能據此推求詞綴。

去聲的來源也有其他解釋。王力的「長入說」把上古入聲分為長、短兩類，以此解釋一部分字後來成為去聲、一部分仍為入聲。它與 *-s 說都要解釋入、去之間的聯繫，但提出的語音條件不同。¹⁷

聲調的來源與詞綴的功能也不完全是一回事。即使接受去聲來自 *-s，仍須分別說明它為何在「量」中聯繫動作與名物，在「衣」中卻聯繫名物與動作。「敗」的兩種前綴分析也表明，同一組音義材料，可能容許不同的派生方向；還要結合其他詞例及相關語言的材料來判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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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tarted November 1, 2026 · Last updated November 2, 2026